文/沈喜阳

近年来我对20世纪旧体诗词颇有兴趣,遂拜读有关评介和研究成果,发现不少研究者或者不了解旧体诗格律知识,或者不具备基本的文史常识,却敢于信口开河,且形诸笔墨公开刊布。为避免谬种流传,不妨解剖一二以示众。

蒋继尧《也说几句杏花村》(刊于《文汇报·笔会》2007年4月17日)说,从七绝形式上看牧童遥指杏花村一句,以为第五字必仄,如果用了平声字,就出现了‘孤仄现象,这是格律诗之大忌。因此,这里绝不能用‘桃,也不能用‘梨,因为两个字都是平声。其实,在牧童遥指杏花村一句中,即使第五字用了平声字桃或梨,也不构成孤仄,因为已有牧和指两个仄声字;关键在于如果第五字用了平声字如桃或梨,末三字就变成三平调了,这才是诗家之大忌。可见作者根本不懂平仄格律。

周二中《瞿秋白〈梦回〉诗逸字考》(刊于《文汇报·笔会》2008年8月3日)引瞿秋白《梦回口占》原诗:山城细雨作春寒,料峭孤衾旧梦残。何事万缘俱寂后,偏留绮思绕云山?周二中认为,其中‘思是平声字,与前一句‘何事万缘俱寂后中相对应的‘缘字不对韵。说思是平声字,可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。其实,思在古汉语里既可作平声用,又可作仄声用。一般情况下,思作为动词,意思是寻思、相思、想思、思念,读为平声(sī),如李白《静夜思》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,王维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每逢佳节倍思亲,杜牧《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》碧山终日思无尽,芳草何年恨即休,纳兰容若《浣溪沙》沉思往事立残阳等。思作为名词,如春思、秋思、乡思、情思等,读为仄声(sì),如骆宾王《在狱咏蝉》西陆蝉声唱,南冠客思侵,王建《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》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落谁家,韩愈《晚春》杨花榆荚无才思,惟解漫天作雪飞,柳宗元《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》城上高楼接大荒,海天愁思正茫茫,范仲淹《苏幕遮》黯乡魂,追旅思等。当然,也有反例,即思用作名词时读为平声而用作动词时读为仄声,这里不展开论述,查《辞源》可得详解。按照惯例,瞿秋白《梦回》偏留绮思绕云山的思作为名词,读为仄声(sì),这就不存在周二中所说平仄不协的问题(周二中不对韵的说法是不规范的)。既然周二中认为思是平声字,就提出以语来代替,这又是想当然之举。从字面意思来看,绮思可释作美好的情思,绮语可释作美好的话语;从诗歌的形象性来说,美好的情思绕云山说得通,美好的话语绕云山就说不通了。根据瞿秋白就义前数日李克长的《瞿秋白访问记》(载《国闻周报》第十二卷第二十六期)和朱自清在瞿秋白就义后日记(1935年9月5日)所记载的《梦回口占》,都是偏留绮思绕云山,这是最早的记录。在没有发现新的确凿史料之前,不宜妄加揣测,擅改绮思为绮语。

刘士林著《20世纪中国学人之诗研究》(安徽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),错漏百出,贻笑大方,尤其是把钱锺书赠冒效鲁诗说成是钱锺书与发妻之唱和,以及触目皆是、数量惊人的错字(见刘梦芙《〈20世纪中国学人之诗研究〉指误》,刊于《学术界》2006年第6期,这里不作文抄公)。我再补充一例,以证其文史基本功之欠缺。刘士林《最有诗才的现代学人——略论萧公权先生的旧体诗》,刊于《新疆大学学报》(哲学·人文社会科学版)2006年第1期。萧公权先生《桐阴》一诗题下原有自注,原文未加标点,刘士林引述时标点如下:成都寓庐庭中有稚桐数株,颇饶清致,辟小室为读书之所颜,曰小桐阴馆,走笔记之。刘士林的标点有一明显错误,即辟小室为读书之所颜,曰小桐阴馆,当在所字断句,颜字归到下一句。正确标点应为辟小室为读书之所,颜曰小桐阴馆。查《辞源》可知颜有门楣,匾额之意,萧公权此处以名词活用动词,颜曰即题其匾额曰。我本来以为刘士林的这个标点错误仅仅是笔误,然而他在上述标点后偏偏自作聪明地加了按语说:按:文本中的‘颜疑为‘焉之笔误。可见他根本不理解颜的词性活用及其意义,又不肯勤查工具书,还自作聪明。

吴海发著《二十世纪中国诗词史稿》(中国文史出版社2004年版),全书近80万字,以印象感悟式的点评和即兴发挥式的赏析为主,取舍诗作随意性较大,对所选诗作缺乏学理的`分析和严谨的评判,整体学术价值不高。其对诗人诗作评骘失当,无庸细说;因文史知识欠缺而出现之低级错误,俯拾皆是。试以该著第35页评说秋瑾《感怀》为例,看几处硬伤。

秋瑾《感怀》全诗如下:莽莽神州叹陆沉,救时无计愧偷生。抟沙有愿兴亡楚,博浪无椎击暴秦。国破方知人种贱,义高不碍客囊贫。经营恨未酬同志,把剑悲歌泪纵横。《二十世纪中国诗词史稿》将抟沙误引作搏沙,并解释说搏沙:即搏土造人的搏土;客囊贫误引作容囊贫。吴海发解说此诗从诗句的沉沦写起,显然此句中的诗句系神州之误。这三处校对上的错误且不必完全算在作者头上,而作者文史基本功之缺乏在解释兴亡楚三字上暴露无遗。作者说:兴亡楚:使楚灭亡。兴亡:贬义复词,只有‘亡的含义。却对抟沙有愿兴亡楚一句毫无解释。其实秋瑾诗中兴亡楚的意思是使灭亡的楚国兴盛起来,用法同于《春秋》大义所倡导的兴灭国、继绝世。秋瑾此句字面意思是愿抟起散沙以使灭亡的楚国兴盛起来,而背后含义是愿团结汉族人民复兴被满族人推翻的汉族中国。又作者对博浪无椎击暴秦句的解释是这里喻对国内外反动派之恨,也宽泛得不知所云。其实此句中的暴秦当特指实行残暴统治的清王朝,诗人虽有愿复兴汉人统治,却恨无利器(博浪之椎)推翻清王朝。